空间的尖啸声还未散去,灰白色的雾气已经彻底变成了粘稠的泥沼。

不仅是空气,连光线的折射都在扭曲。李长生眼前的景象被切割成无数错位的色块,上一息落在左侧的残石,下一息已经风化成灰,出现在他头顶三寸。

大阵的杀机彻底爆发。

无差别的岁月剥夺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

李长生没有动用经脉里的灵力去硬抗,而是死死攥紧了右手中那块棱角分明的时间锚点。一缕纯净本源顺着掌心经脉,毫无保留地刺入锚点核心。

“嗡。”

一声极其微弱的闷响。

以李长生为中心,一层淡灰色的绝对静止屏障贴着他的衣角撑开,勉强扩至三尺。在这个三尺见方的空间里,暴走的时间流速被强行按下暂停键。

屏障外,一道带着枯黄色彩的岁月乱流擦着边缘刮过。仅仅是余波的摩擦,就让屏障表面的光泽暗淡了一分。

李长生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。维持高维结晶的消耗极大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本源正在被粗暴地抽离。

“往左退半步。”

左语黯的声音没有经过空气传播,而是通过灵力微震直接在识海深处响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杂音。

李长生右脚跟猛地发力,毫不犹豫地照做。

身形刚动,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就被一道肉眼无法捕捉的空间折叠线切过。地上的一块断砖瞬间经历了数千年的风化,化作一滩细密的粉末。

左语黯站在李长生身侧,大半个身子贴合在三尺屏障内。

她那头银色的长发没有随风飘动,但发丝的末端却在虚实之间高频闪烁。作为时空囚徒,她对这种逆时沙漏的法则闭环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感知。

“三息,绞杀频率提升了一倍。”

左语黯抬起手,白皙的指尖直接搭在李长生握着时间锚点的手背上。

冰冷的触感传来。她将自身残存的时间法则强行灌入锚点,替李长生分担着随时可能崩溃的防守压力。

有了她的介入,摇摇欲坠的三尺屏障勉强稳住。但左语黯身形的闪烁频率却越来越快,连搭在李长生手背上的指尖都开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。

四周的岁月乱流不再是游丝状,而是汇聚成了肉眼可见的昏黄色涡流。逆时沙漏阵正在完成第一阶段的收束。

屏障被粗暴地压迫到了两尺半。

李长生只能和左语黯背靠着背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所有的精力都用来计算微秒级的闪避路线和输出维持屏障的能量。

“还要强撑吗?”

楚江寒空灵的声音从迷雾深处传来,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视。

声音没有受到时间乱流的干扰,反而借着阵法的每一次收缩,毫无死角地敲击在李长生的耳膜上。

“雷千鹤那个蠢货死不足惜,但他至少替本尊试出了你的底牌。”楚江寒的语速很慢,像是在品鉴猎物临死前的抽搐,“在深渊的高维法则面前,归墟阶的漏体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
“放下那个小玩意儿吧。你护不住自己,更护不住身边的人。逆时沙漏一旦完全合拢,剥夺的岁月呈几何级数暴增,你这强撑出来的壳子,还能挺过几息?”

楚江寒并没有立刻发动近身绝杀。

他隐匿在阵法最安全的死角,利用大阵的绝对碾压感,试图瓦解李长生的意志。只要李长生心生绝望,切断对时间锚点的本源供应,这具完美的夺舍容器就能以最小的物理损伤落入他的掌中。

李长生对这些话充耳不闻。

他微微低着头,下颌骨崩得很紧。由于过度用力,齿缝间渗出了一丝腥咸。右手中,时间锚点的棱角已经刺破了掌心,鲜血还未滴落,就被锚点的寒气冻成了血痂。

他在等。

单纯的防守必死无疑,在绝对的算力和法则碾压下,就算左语黯把命填进去,时间锚点也撑不过半炷香。

就在下方的绞杀不断升级时,更高维度的虚空缝隙中。

姬无妄负手而立,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层层折叠的物理空间,冷冷地注视着被昏黄乱流包裹的祭坛。

“逆时法则……楚江寒这条老狗,倒是舍得下本钱。”

姬无妄伸出修长的食指,在虚空中毫无波澜地拨动了一下。

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,但下方深层断层外围的几处空间节点,悄无声息地锁死了。他切断了这里与外界最后的一丝物理共振,断绝了任何外力介入的可能。

这是一场绝情的测试。

作为执棋者,他需要确认李长生这个容器在绝对死局下的韧性。如果连楚江寒布置的这个破阵都扛不过去,那李长生就不配承载弑神的命运,死在这里也省去了他后续的麻烦。

没有救援,没有怜悯。姬无妄只是看着那层摇摇欲坠的屏障,评估着容器崩溃的临界点。

祭坛上方,屏障的活动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了两尺。

左语黯搭在李长生手背上的指尖已经完全透明,甚至能看到下方交错的法则断线。她的声音微弱到了极点:“时间流速……扭曲到极限了。下一波冲击,锚点会直接过载。”

李长生猛地抬起头。

“屏障交给你,稳住三息。”

他没有任何废话,直接抽离了右手的部分掌控力,将时间锚点的维持权大半交给了左语黯。

失去李长生的本源支撑,屏障瞬间剧烈波动,边缘直接凹陷下来,几乎擦着李长生的鼻尖。

他没有后退半步。

李长生强行撑开眼皮,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岁月乱流。体内的纯净本源被他强行调转方向,疯狂涌向双眼。

窃天体的乱码视野,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推到了超出肉身承受极限的峰值。

世界的物质表象瞬间崩塌。

昏黄的流沙、残破的祭坛、甚至耳边刺耳的风声,统统消失。取而代之的,是满眼蠕动的血色字符,以及无数交织缠绕的底层代码。

刺痛。

生锈的凿子直接钉进了李长生的视神经。他的双眼迅速充血,眼白被细密的红血丝完全覆盖。

紧接着,两行粘稠的黑血顺着眼角流淌下来,划过苍白的脸颊,滴在胸前的衣襟上。

这是越阶强开高维视野的物理反噬。

李长生咬着牙,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。他在浩如烟海的血色乱码中,寻找着那条最隐秘的轨迹。

逆时沙漏阵之所以能做到微秒级的无缝绞杀,绝对不可能依靠大阵本身的死板运转。在错位区这种物理法则暴躁的地方,大阵需要一个极其庞大且精准的算力中枢,来实时修正时间流速的误差。

既然有修正,就必然有数据回传的通道。

视线中的红芒越来越盛,眼球表面的血管开始一根根崩裂。

找到了。

在无数根杂乱无章的血色线条中,他捕捉到了一根极细、却异常规律的频段。这根频段正源源不断地向外围传送着阵法的微秒级变量,然后引导着岁月乱流进行下一波压迫。

李长生忍着脑海中几乎要将神魂撕裂的剧痛,顺着这条数据回传的轨迹,逆向追踪了回去。

满是黑血的视线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高维阵纹迷雾,穿透了楚江寒刻意布置的几十道虚假节点。

迷雾最深处的景象,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李长生的乱码视野中。

看清那个算力中枢的瞬间,李长生的呼吸停滞了半拍。

那不是一件高阶法宝。也不是什么上古阵盘。

而是一个人。

在一根刻满深渊符文的青铜石柱上,死死钉着一具形销骨立的躯体。那是一个白发枯槁的女修。

她的四肢被粗大的锁链贯穿,血液早已干涸,取而代之的是粘稠的灵液在透明的管线中流转,连接着下方的阵基。

最令人背脊发凉的是她的脸。

她的双眼被密密麻麻的深渊同化符文死死缝合,黑色的线头直接扎进了眼眶四周的血肉里,结成一个个死结。

雪满川。

她就那么挂在石柱上,干瘪的胸膛随着大阵的每一次收缩,发出风箱般的起伏。每起伏一次,她那被缝合的双眼周围就会渗出一丝淡蓝色的微光。

那是被压榨到极限的脑域精神力,被阵纹强行抽取,化作微秒级的精准数据,传导至大阵的每一个角落。

一个活生生的人,被彻底剥夺了感官、情绪和尊严。像一台没有痛觉的机器,被楚江寒当成了一块微秒级推演的人肉算力插件。

原来所谓高维的神明,也离不开耗材的心血算力。

李长生眼角的黑血流得更急了,糊住了他的半边视线。但他没有去擦,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个麻木运转的残骸。

那些看起来毫无破绽的法则碾压,本质上不过是用同类的血肉堆砌出来的精密仪器。

楚江寒那高高在上的嘲讽声还在阵法上空回荡,等待着猎物的崩溃。

李长生依旧没有接话。

他隔着狂暴的时间乱流,隔着崩坏的物理法则,死死盯着雪满川那张毫无生气的脸,看着那缝合双眼的密麻符文。

防线正在崩溃的边缘。

但李长生那满是黑血的眼中,却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。

既然阵法的核心是人,那只要是人,就一定有醒过来的时候。